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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从有记忆起，就不知道“家”是什么。

        他只知道孤儿院。灰白色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外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夏天会掉很多叶子，他经常蹲在树底下捡叶子，一捡就是一下午。没人找他，也没人叫他。老院长是个中年女人，嗓门大，走路快，身上总有一股便宜肥皂的味道。她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泥，哭都不会哭，只睁着眼睛看天。老院长想，这孩子怕是脑子有点问题。后来不知道谁传了出去，大家私底下都开始这么说，说久了，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孤儿院的孩子多，床少，饭也少。他从小就不抢。别人推他，他就往后站；别人抢他的馒头，他就把手里那半个也让出去。他饿，但他知道“不争”就不会有人打他。后来大一点，孩子们嫌他脏，嫌他慢，没人跟他玩。他不闹，也不追。只坐在角落，看别人跑，看别人笑。他看着看着，也会跟着笑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得没人看见。

        他不识字。孤儿院里有间小教室，一个老师教大一点的孩子认拼音。他坐在门外听，听不太懂。没人赶他，也没人叫他进去。他就那么坐着，听了好几年。后来老师走了，小教室锁了，他连听都没得听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几岁。只记得有一年，新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旧书包，里面塞着他的几件衣服。

        “你年龄到了，该走了。”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走吧，外面有车，别回来。”

        他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大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往他这边来。他接住一片，塞进口袋，然后走了。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得大。

        大得他天天走，天天找不到方向。路很多，车很多，人很多，但都跟他没关系。他睡过桥洞，睡过地下通道，睡过公园长椅。下雨的时候就在银行门口蹲一晚，保安出来赶，他就走。他不认识字，不知道坐哪路车，也不会用手机。他只知道一直走。饿了就翻垃圾桶，渴了喝公共厕所的水。有时候运气好，能从好心人手里要到几块钱。他去买过包子，人家看他手脏，用塑料袋包了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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