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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杂物间双龙入洞

        何杏到馆里是七点十分。她穿自己那件灰呢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在脑后别住。老顾把她领到库房门口，从钉子上摘下一套工作服，抖开，扔过去。衣服太大，肩线塌到胳膊肘。老顾说，没有小一号。她说，我穿自己的也行。老顾说，进厅就得穿馆里的，这是规矩。她抱着衣服进去换，出来时下摆盖到大腿中段。

        老顾又丢给她一副白套袖、一条黑纱、一个搪瓷缸。领东西要签字。单子上印着一行小字：已成年，能自己签字，能自己担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落下名字。老顾把单子抽走，压进抽屉最底下，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八点我出车，去县医院接一具遗体。老顾说，带上她，让她见见活。她跟着上车，坐副驾驶，两手放在膝盖上，一路不说话。死者六十岁，肝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把皮顶得发亮。我下去抬担架，她站在车门边上看。我把盖脸的白布掀开一角，让她认脸。她看了三秒，脸色刷白，喉咙里响了一声，没吐。我说，上车坐着。她摇头。我说，夜里你一个人守灵，早晚要认这个。她还是摇头，跟着我进了太平间的走廊。

        擦身是我做，她递毛巾和酒精。我把死者的衣服一层层剪开，她把手电举稳，光不打颤。穿衣的时候她帮着托腰，那副身子骨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抬进冷柜前，我把十指按弯，关节咔咔地响，她数着数，数到第七根手指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数。老顾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这一幕，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还行，手不抖。

        白天她扫厅、拖地、给花圈换水、烧纸、洗长凳。长凳上有昨夜留下的水痕，她蹲着用抹布一遍遍擦，擦到木头发白。啤酒箱堆在墙角，她一箱一箱搬进侧屋，搬完靠在门框上喘，喘了很久。中午她在锅炉房洗套袖，我在院子里给车打轮胎气，她隔着窗子问我，夜里守灵要守到什么时辰。我说，到天亮。她问，一个人？我说，厅里躺着的是你男人。她不问了。

        老顾话少，手黑。吃饭时他把账本拍在桌上，说纸钱、白布、香烛、花圈换的水，全从她工钱里扣，扣完再算工。她端着缸子没吭声。老顾又说，夜里守灵房的门不许闩，闩了他砸。她问为什么。老顾不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她就不问了。

        我三次把行车记录本递给她，三次她都不签。第一次在灵堂门口，第二次在锅炉房外头，第三次在车库，她正给花圈剪纸花。我说，随车人一栏空着，矿上复查要查这本子。她把剪刀插进纸花堆里，说，你空车跑就不签字，谁信。我说，馆里的规矩，车不空驶，跑一趟记一趟。她说，你那一趟是空车，我坐在你车上，你写我名字，就是承认我坐了一趟空车。我讲不过她，把本子收回兜里。

        傍晚我洗车，办公室的门开着，排班表钉在门后板上。我拿水管冲轮胎，眼睛扫过去，表底下多出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又重又硬：罗门何杏，夜，杂物间，随车。我冲完那条轮胎，又冲了一遍，其实那条早冲干净了。

        夜里九点，我把她送到守灵房门口。厅里两盏白炽灯，灯罩上落着飞蛾的灰。棺材停在正中，头朝里，脚朝门。她拎着装纸钱的竹筐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纸烧完了搁门口，我明早收。她点头，把门带上，没闩。

        十点半我加完油，路过厅侧的走廊，看见守灵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老顾站在门里，手里捏着那张排班表。他把纸举到她眼前，要她念。她说不念。老顾把门推开，走进去，把闩插进槽里。咔的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腰抵住长凳。老顾说，念。她念了，声音又低又哑：罗门何杏，夜，杂物间，随车。老顾问，随谁的车。她不答。老顾把纸卷起来，塞进她工作服前襟的口袋里，说，你自己想，想不明白我陪你想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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