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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诊线穿肠双龙入洞守到天亮
开腹这一台，从十二点四十做到两点十分。刀下去之前小满说了一句，腹中线，直切，别怕长。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怕的不是长，是里头。我没接话，把拉钩举到位。
腹腔一打开我就明白了。肠子不是散着的，是一束，小肠一圈一圈绕在那根线上，像缠在线轴上的鞋带，肠系膜被自己的蠕动拽得发亮。小满用湿纱布把肠袢一段一段往外托，托一段看一段，嘴里报给我，这段活，这段也活，记下来。我在手术记录上一笔一笔写，她报一句我写一句，写到手腕发酸。
线从舌根底下就缠了环，她拿剪刀把舌根的环剪断，胃里那截线从十二指肠的一个小破口往外走。她在那个破口上方切了一刀，镊子探进去夹住线头，冲我点头。我捏着猫嘴里露出来的那截线，往外带，她在我手底下把线一段一段从肠壁上剥下来，我带一寸她剥一寸。整根线抽出来的时候在托盘上盘成一座小山，她拿尺子量，一米八二。我说比轴长。她说猫把轴也吞了半截，在胃里，她伸手进胃把剩下的半截线轴掏出来，扔进弯盘，咚的一声。
挂褶三处，前两段肠壁发红，血供还认。中间那段紫黑，四十公分，肠壁薄得能看见底下线的压痕。小满看了五秒，说这段留不住。我说切多少。她说切干净，两头到好的地方。她切除，吻合，一层内翻，针距匀得像打印的。我持拉钩持到胳膊里像灌了水泥，换了一次手，她没催，等我换稳了才继续。关腹的时候她说，腹膜一层，别留死腔。我点头，其实我插不上手，我就是把钩子举稳，让她不回头也能拿到东西。
这台猫的麻醉前后拉了两个半小时。诱导就难：吞了线两天没吃饭，喝了就吐，胃里存着一汪酸水，面罩扣上去它挣，挣一回吐一回，头三回扣面罩三回都弹开，第四回我双手扣住它的下颌，小满把喉镜挑开，吸干净存留的酸水，才把管子送进去。送进去又遇到喉痉挛，声门闭着，氧气进不去，数值往下掉，她推了半支肌松药，数到二十，声门开了，管子二次进去，套囊打气，胸廓起来，我在记录上写二次插管成功，笔尖是抖的。苏醒也长，手术做完一个钟头，自主呼吸有了，呛咳反射没有，她不许拔管，让管子留着，接氧气，观察间监护仪一路推过去，数值一项一项挂上屏幕。
两点二十，邝医生到了。他从门口进来，外套都没脱，先到观察间看猫，看监护仪，看引流袋，看输液泵上的流速。小满跟在他后头报，心率九十二，血氧九十八，体温三十七度四，血压偏低，在补。邝医生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一会儿，说管拔早了会喉水肿，留着对。小满说你到家都两点了。邝医生说路上堵。小满说你两点出门叫路上堵，你十一点在家躺着叫什么。邝医生不接这个话，转身去看手术记录，一页一页翻，翻到吻合那页停了，问，吻合几层。小满说一层内翻。邝医生说针距。小满说两毫米。邝医生把记录合上，说干净。这两个字他说得慢，像是从牙缝里让出来的。
邝医生说今晚他不走了，值班室折叠床支开，他睡。小满说你睡什么，你三点还得看复查片子。邝医生说片子你拍，我三点看。小满说你两点十分到的，你三点看，你两点半不困。邝医生说我不困。小满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去支床。我去支床，把被子从柜里拿出来，抖开，铺上。邝医生坐在折叠床边，把鞋脱了，袜子的脚后跟各顶出一个洞，他这个四十一岁的脚，袜子永远比鞋先退休。
观察间的监护仪定了两分钟的报警间隔，心率、血氧、呼吸、体温，四条曲线在屏幕上走，绿的一条，蓝的一条，黄的一条，白的一条。小满在护士站上排液，三升袋挂上第二瓶，抗生素、止痛、补液，一袋一袋排好时间。我把手术记录写完最后一行，缝线清点无误，器械清点无误，签小满的名字，她让我代签她的，她腾出手去配药。我说我签你？她说签，写助理代。我签了，字比她的丑。
三点，复查片子拍完——猫侧卧，小满手动摆位，我抱着它的两条前腿，邝医生在铅玻璃后头看。片子显示吻合口那一段肠管位置正常，胃里没残留气体。邝医生出来说，今晚不用开第二台了。小满说好。邝医生往值班室走，走两步回头，说你们俩也别熬死，轮着来，后半夜那一班谁守。小满说你守前半夜还是我守前半夜。邝医生说你们商量，别把猫守死了。他进了值班室，折叠床吱呀一响，灯关了。
三点半，前半夜是小满守。我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眯，椅子是转椅，靠背只能仰到一半，后脖颈空着。小满把观察间的灯调到最暗，自己坐在监护仪旁边的圆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本子上记数值，每十五分钟一行。我眯了二十分钟，听见她叫我，说你去吃口东西，我记着呢，饿晕了你谁替我。我说不饿。她说你不饿我饿，陪吃。她把笔递给我，说看着曲线，报警响了按静音，别拔线。我说好。她带我去休息室，烧了两壶水，泡两桶面，火腿肠拆了两根搁进去。我们坐在折叠桌两边吃，吃的时候谁都不说话，面汤的热气往上走，她的头发在热气里有点潮。
吃完她把面汤喝了，说后半夜你来守，四点五十换我，六点小陆接班。我说好。她说猫要是心率过一百四，或者血氧下到九十五以下，叫她，别叫我，让她睡，她两点才躺下。我说行。她说叫的时候说全名，别喊医生医生，她睡眠浅，听全名起得快。我说好。我把椅子推到观察间监护仪旁边，坐下，屏幕的四条线在我眼前一格一格往右走。
四点十分，心率从九十二爬到九十八，我记下来。四点二十，呼吸从每分钟三十次降到二十六次，我记下来。四点三十五，猫在氧舱里换了个姿势，前爪扒了一下舱底，监护仪的呼吸线抖了一下又平了。我盯着屏幕，眼皮沉，就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回来接着盯。四点五十，小满进来换班，她看了一眼我的记录本，说记挺全。我说都在这儿。她坐下去，把毯子披在腿上。我说你去眯会儿。她说我眯二十分钟，报警响就叫我。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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