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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的水泊子,寒雾压得极低,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霜皮。
金沙滩三座大码头外围的浅滩泥淖里,横七竖八地陷着上百具庞大的具装战马死屍。那些原本披挂着生铁冷锻重甲的高头大马,半截身子被死死吞在齐腰深的黑泥浆里,战马的脖颈、眼眶上插满了拇指粗的透甲重箭,发黑的血水顺着马鬃一滴一滴往下淌,将方圆数里的水洼子染成了一片腥臭的酱紫色。
战事落幕了,但後山大库暗洞前的大坪上,却挤满了抬着死人与战利品的杂役队伍。
娄小乙穿着一领被泥水浸透的粗皮袄,手里握着一把生铁小铁钩,正半蹲在一堆堆从死马身上剥下来的重铁甲片旁,仔细核验着官军战马皮甲上的烙印铭文。
在他身侧,马大脖子正赤着胳膊,脖子上那个大肉瘤在冷风里紫得发亮。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两只簸箕大的粗手合力将一副沉达六十斤的连环马生铁面帘从血泥里拽出来,扔在木板车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泥星子四溅。
“半只耳”油皮儿拄着铁柺,手里拿着一本磨破了边的旧册子,半拉烂耳朵被阴风吹得直抽抽。他低头翻了翻册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小乙哥,你瞧瞧聚义厅发下来的这道功劳榜文——‘金枪将徐宁运筹钩镰神技,独破连环铁甲,居第一功;金钱豹子汤隆引荐有方、督造有功,居第二功’!满山上下,就差没把这表兄弟俩供在太庙里当菩萨拜了!”
黄耗子正缩在水港边的一艘破平底船底下,手里拿着一把磨利的杀猪刀,正熟练地从一具死马大腿上割下大块精瘦肉藏进自个儿的油布口袋里。听见油皮儿的话,黄耗子猛地探出脑袋,吐掉嘴里的泥沫子,满脸都是市井泼皮看穿戏台把戏後的下作讥笑:
“第一功?第二功?!我呸!昨儿夜里在浅水滩里跟官军拼命的时候,那徐宁和汤隆在哪儿呢?!那两千杆带着倒钩的烂木头枪,昨儿夜里刚被战马的气浪一冲,前头那帮小卒连马蹄子都没摸着,枪杆子就崩断了几百根!要不是李俊头领的水军兄弟潜进水底下拉起几十道生铁绊马索,要不是前头大车後头几百张神臂弓专射战马的招子,那三千匹重铁马能陷进这烂泥潭里?!”
黄耗子把割下来的马肉死死塞进裤裆深处,两只老鼠眼往上一翻,恶狠狠地啐道:
“水军弟兄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夜,生生拿手里的分水刺和开山大斧去砍马腿,折了七八十条命在水底喂王八!到头来,功劳全算在那个连战场都没敢上的东京教头脑袋上!就因爲人家是御前金枪班、是宋押司请上山来的‘体面人’!咱们这些在泥浆里滚出来的泥腿子,流尽了血,连在功劳簿上记个名姓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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