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另一个你所度过的故事 (1 / 2)

《关闭小说畅读模式体验更好》

        说是命运或许显得有些夸张,但随着年岁增长,思考命运的时候确实变多了。归根结底,人的生命似乎是由迄今为止所累积的一切,以及各种自己无法选择的条件所塑造而成的。始料未及的幸运,抑或是不幸。日常生活中发生的那些不可控要素,会瞬间翻转我们的生活。然而,即便是这些事,也绝非从完全的虚无中突然发生。某一事件之所以发生,即便当事人看不见直接的因果,也必然存在着促成它的要因。

        在日本,有一句俗语叫作naruyōninaru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QueSera,Sera世事不可料」也是类似的感觉,字典上的解释似乎是「事物皆顺应自然趋势,非人力所能为」。「他决定不再去想考试的结果了。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naruyōninaru,便放下手中的笔」——这句话往往包含着某种半途放弃或死心的人力无奈,因而被如此使用。然而最近,我自己开始赋予这句话一种更为积极的意涵——并非消极的放弃,而是一种对事物终将如何发展naruyōninaru的平静信任。

        ?2+3??2+3?无论如何都会变成?5??5?。那是必然的。之所以必然,是因为人类将数字与++这个符号设定为那样的意思,并在那个限定的约定俗成中进行思考。近代正是以这种限定的因果为线索,对世界进行了分析。这种近代思考方式的延长线,便是「拉普拉斯的恶魔」或「决定论的撞球模型」——认为只要确定了加诸於白球上的初始力,就能预测其他球的动向。当然,现实并非如此简单。若严格考量,球的材质、与台布的摩擦、球杆加诸於球上的力量与角度等要素层出不穷,哪怕极微小的要素都会改变结果。观察与测量皆有其极限,未来恐怕也不会出现人类完全解析运动规律的情况。然而,即便人类无法掌握因果关系的全貌,这并不否定因果本身的存在。在现实世界中,影响并非一对一的,而是各种要因交织重叠,某个事件进而影响另一个事件。若这样理解,世界就像是一张巨大且相互影响的网,在这层连结中,网眼始终持续翻涌着波浪。即便人类无法把握其全貌,我们的行为与选择,无疑也成为了塑造後续状况的因素之一。

        有所谓的「因果应报inga-ōhō」通常被译为业报或因果报应。当老人家用这句话来告诫——「做了坏事,坏事就会回到自己身上」时,我认为这背後包含着更深一层的意思:我们切不可忽视那些历经漫长时光才显现的因果。昨日与今日行为的结果,并不一定会立刻显现。人类并非能够永远记住所有发生之事的存在,因此,即便三年前的事件对当前的状况产生了巨大影响,人们也很难将目光投向那层连结。虽然我一直在冗长地讨论因果,但如果我们认识到围绕着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由无数因果的结果所成立的,那麽我们看待自己所做之事以及自己现状的眼光就一定会改变。绝对会改变。

        在人生中,我们所能准备的条件比数学公式要复杂得多,要素也多得多;无论我们如何竭尽全力,都无法完全保证结果。我们的行为虽然是左右结果的一个要因,却无法决定其全部。即便如此,只要我们将自己能做的事一步步累积起来,前方就会诞生出超越仅凭自己意志所能决定的结果。「顺其自然naruyōninaru」这句话之所以能带来安心,大概是因为它让人觉得,我们不必连最终的结果都由自己完全支配吧。视乎如何理解,《马太福音》第6章34节或许也可以这样解读:

        「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和合本修订版

        归根结底,事情最终还是要交给「自然」吗?日本有一句俗语叫作「尽人事以听天命jinjiwotsukushitetenmeiwomatsu」。说到底,最终将一切托付给自然的顺应将天命等同於自然的广大流转,反而会成为人的某种救赎。反过来说,这意味着人类无论如何都有无法随心所欲的领域。

        自然、疾病等不顺人意事物并不会消失,而是随着时代的推移转移其重心。而且即便转移了,旧有的不可控因素依然残留着。正如我後文将具体论述的,如今无法随心所欲的,恐怕是「他人」吧。随着人类支配力量的扩大,其限界也在别的地方被重新意识到。

        日语中的「自然shizen」是一个多义词,包含着相当丰富的意思。其主要涵义对应於英语的nature,即「相对於人类社会与人工造物的山川、动植物的世界」。而另一个涵义则是「事物本来具备的性质」。变老或是死亡,大概也属於後者。在这里,我想将其作为「自然」在此广义上我称之为nature来对待的领域,不仅仅是向人类外侧延伸的自然环境。它还包含了人类虽然可以主动施加作用,却无法完全支配其最终结果的领域。这些领域脱离了人类的手,顺其自然onozukara,自发地发生变化。

        近代的巨大特徵之一,在於透过理性与科学技术,理解并控制自然环境诸现象的作用发生了飞跃性的扩大。近代所失去的,或许正是这种容许「顺其自然onozukara」的姿态吧。

        首先,让我们仅看看人力作用的规模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试看土地改变的历史。根据《全新世人类土地利用估算-HYDE3.2》1,可以推估从西元前1万年至2015年这约1万2000年间,人类将多少土地转变成了农地或牧草地等。简单来说,除去南极洲外的陆地中,耕地的比例从1700年的2.2%增加到2015年的12.2%,成长了约5.5倍。这意味着用於作物栽培的面积在近代以後、特别是急剧扩大。这一变化表明,人类利用与改变自然环境的规模一直在扩大。

        病痛与人的关系,在近代以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根据村越一哲以江户时代大名家为对象的研究2,从17世纪後半到19世纪前半,婴儿死亡率约为每千名出生儿中193人。另一方面,根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的最新推估,日本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为每千名出生儿中2.4人3。虽然对象年龄与计算方法不同,但这无疑展示了围绕着儿童生存状况的巨大变化。

        所谓近代化,也不过是工业革命以来约250年的时间。在这短短的期间里,人类甚至变得能够对「自然」环境施加作用并改变其面貌。当然,在近代之前,人类也同样对「自然」施加着作用。萨满的祈祷,或是规模更小、更为朴素的农事,也都是人类向「自然」施加作用的一种手段。人类大概从人类史的开端起,就一直在试图实现自己的愿望。理性赋予了人类各种恩惠,开辟了可能性。近代是一个这一活动剧烈推进的时代。

        然而,改变环境与支配由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是两回事。压制了一方,就像为了填平帐目一样,另一方就会开始浮现。这似乎就是世界的真实面貌。本以为已经支配了的自然,引发了意想不到的灾害。同样地,在被支配的人类本身身上,这种影响也浮现出来。孩子的命保住了。农作物的收成稍有余裕了。如果到此为止就好了,但人类是无法就此止步的。存活下来的孩子们,还有未来的日子要过。父母们不仅希望孩子能活下来,更希望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愿望又随之诞生。而当人们试图实现那个愿望时,又会面临另一个无法完全控制的要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